现任深圳市文联副主席的杨争光,1957年生于陕西省,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长期从事诗歌、小说、影视剧写作。一级作家,影视编剧。著有《土声》、《南鸟》、《老旦是一棵树》、《黑风景》、《棺材铺》、《从两个蛋开始》等一系列优秀小说,担任电影《双旗镇刀客》编剧,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编剧之一,《激情燃烧的岁月》的总策划。由他编剧的电视剧《刘邦与项羽》即将开拍。
日前,在由海南省作协举办的海南作家影视文学研讨班上,他讲述了自己担纲《水浒传》编剧的经历,告诉大家《水浒传》“背后的故事”,并向大家传授他的编剧心得。
会议期间,杨争光接受了《南国都市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武松很神鲁智深很勇敢潘金莲有一种悲情的色彩”
记者:您在讲座中说,不太喜欢像宋江这样的人,比较喜欢武松。那么,在《水浒传》中,您最喜欢哪个人物?
杨:从个人感情色彩来说,编剧作家塑造出来的人物,只要是生动的、有内涵的,应该说自己都喜欢。这跟生活中的我喜欢某个人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在所谓的英雄人物中,武松是很神奇的一个人,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很神。像鲁智深的率真我也喜欢。我也很佩服李逵。
记者:佩服的是李逵的那种勇气,还是?
杨:他只要认定了一个东西,就会用生命去做到,比如对宋江的忠,对朋友的义,“忠”、“义”两者之间的融合,在李逵身上是用死来完成的,我很佩服这点。(记者:可这是一种“愚忠”……)也可以说是“愚忠”,但那也是一种力量,因为有“死”的这种勇气。
记者:您喜欢《水浒传》里哪个女性呢?
杨:像潘金莲这样的人物,有一种悲情的色彩。
★“我更喜欢作家这一身份”
记者:据说,您一开始不愿当编剧,觉得当作家很体面,而编剧不够体面?
杨:不是体面不体面,作家的自主性更大,编剧被动性多一点,对他的限制也多。在做电影、电视剧时是一个团队在合作,不仅仅只有编剧,剧本是成品的第一步,只是设计蓝图,后来的命运你无法主宰。而作家是独立地工作。
记者:那您是喜欢当作家还是当编剧?
杨:肯定是更愿意当作家,自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记者:但当编剧可带来很多名和利,对吧?
杨:那些世俗实惠的东西,肯定是编剧给我的多,但严格的说来,编剧也没给我带了什么“名”,他永远是幕后的,大家记住的都是演员,甚至连导演都记不住,因为大家看到的直观形象是演员在表演。现在看来,做影视就是挣钱,小说就是不挣钱。
记者:做编剧和做作家有冲突的时候么?
杨:会,要作出选择。
记者:当编剧和当作家的线路是不一样的,你觉得应该怎么去调整和平衡这种冲突?
杨:当编剧时,你要知道自己在写剧本;当作家时,你要知道自己在写小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艺术形式。这需要调整你的思维、叙述,就像你走进不同的房间,看见的是不同的房间模样,各自有各自的要求。规矩不一样,这都需要调节。
★作家要坦然接受现状
记者:您赞不赞成这样一种说法:现在社会进入了读图时代,用文字叙述的方式要被用图象叙述的方式取代,因此小说竞争不过影视作品?
杨:这是一个事实,但我认为小说无需和影视作品竞争。不能说你所拥有的读者、阵地小了,你就该放弃。创作只是一个个性化的事情,与个人的喜好有关,市场是非常大的,影视加进来后,有可能对小说产生影响,但不可能完全取代,在过一段时间后,又会有很多人怀念起读文学作品的愿望,会怀念读小说的时代。社会到底会怎样很难说,但现在的事实是,读小说的人越来越少,包括网络、电视、电影对小说的冲击,让更多的人愿意去读这些很直观的东西,这是技术带来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社会的进步。小说家面对这种事情,也别惊讶,也别害怕。
记者:这是坦然接受,还是不得不接受?
杨:当然要坦然接受,而且我觉得过去我们国家有个文学热,像80年代文学过热的程度反而是不正常的。(记者:现在才是正常的?)对,因为现在读者的选择是自由的,他们有这个权利,社会的责任就是给我们公民提供各种各样的作品。作为小说家你就该提供小说,你可以羡慕,但别嫉妒,更别愤怒,应该坦然面对,这样反而会迫使你把小说做得更好一点,是吧?
现在,一些写小说的人在看电视、在上网、在读图,很多科学家也看卡通呢,不能拿这个来评判读者素质的高低,很多作家认为读小说的人素质高,读图的人素质低,我不同意这种观点。
★“我不会为编剧做原则性妥协”
记者:影视作品只要有了投入,就会想怎么把钱赚回来,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作家写小说出版后不会太考虑后果,而影视作品会有“投入——收回”的问题,作品里会不会因此有很多迎合市场的东西?
杨:这是老板、投资人的问题。对编剧来说,他可能会给你这样那样的限制,如果我遇到这样的问题,在和我心里的电视剧发生原则性的冲突,而我无法解决时,我选择放弃,我不会做原则性的妥协。比如投资人为了市场,会说“这样不行,你要那样写”,但我认为有些东西我必须要坚持,我就会说:“那好吧,你找另外的人写吧,我不写了”。在我的影视剧中也会遇到这种问题,我知道投资一个电视剧应该回收,我完全理解也支持。我心里认为不能触碰的很多东西,你一定要把它拿走、触碰、变形,这是我不允许的。
记者:您能接受到什么样的程度?什么是一定不能接受的,低俗吗?
杨:对,但我碰到这样的事情还比较少,我遇见的更多的是不能写的东西或欺骗的东西。比如说和历史做假。(记者:戏说的呢?)我不太喜欢戏说的,老板也不会找我写这个,更多的是你触碰了我的底线,我有出卖自己的嫌疑,很可能我就会止步。
记者:《激情燃烧的岁月》、《水浒传》都是很有社会意义的片子。您喜欢商业化的片子么?
杨:我不知道别人对商业化和艺术化是怎么界定的。我认为我写每一部作品都是希望很多读者喜欢,我认为作为一个作家、一个编剧,你写的东西首先要自己喜欢,读者是各种各样的,他们的喜好你是猜不透的,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猜透了所有读者的心思、喜好的话,他的资产绝对超过比尔·盖茨,可惜现在没有这种人。我的原则是:首先让自己心动,才有可能赢得读者,当然我希望赢得更多的读者,但这个事情是很难说的。
★ “喜欢气味相投的作品”
记者:那您比较愿意接受什么样的作品?
杨:跟我气味相投,对我有触动,我创作冲动的作品吧。其实改编也是一种创作。如果现在再让我回头看《水浒》,那如果我说有新的发现,可以这样改的话,我们现在就拍成另外的样子了。当时我并不喜欢《水浒》这个小说,但自己在工作中发现、感受到做这个还是很有意义的。
记者:您喜欢有历史感的,有警世意义的?
杨:不是,更多的是有趣的,有创造性的,比如别人没有发现的,然后在你这里有新的发现,你还把它做得很有趣。我们经常把严肃的东西搞得非常刻板,板着脸孔把读者、观众弄成受教育的对象,我认为这样的人是自以为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认为作家和观众是平等的,应该把它弄得有趣一点,这是一种交流,应该让交流变得更顺畅、有意思。
记者:谈谈对当前小说界、影视界的看法好么?
杨:我觉得中国电视剧的制作质量明显越来越高,它的竞争也越来越大,但良莠不齐,这是普遍现象,在其他国家也都是这样,很正常。这几年出现的商业大片对中国来说是史无前例的,尽管它得到了很多非议,包括我自己。以前的几个大片,在我看来好的也没有,但这跟它的出现是两回事,中国已经有大片了,以后还会继续有,也会发展的,我相信。虽然现在几个大导演拍出的大片我都不太喜欢,但这个没有关系。中国终于出现了大片,这是好事情,终究会有人拍出好的大片来的,这比没有要好得多。
和过去相比,小说的确处于萎缩的状态,这也是事实,是有很多原因造成的。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可以不去管这些事情,我依然喜欢小说,那我就继续写小说。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然后让社会去选择,我觉得它的接受群体越来越小,但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很可能这是一个正常的事情,它从另一个方面对作家是一种压力,促使你做得更好,让那些真正喜欢小说的作家坚持下来,不愿意做的可以离开。
来源:南国都市报/记者 王亦晴 实习生 贾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