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玉蟾书法作品。资料图
定安文笔峰盘古文化旅游区。原图: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张茂
AI绘图:许丽

白玉蟾画像。 资料图
■ 李少君 林森
白玉蟾 一位海南本土文化巨子
南枝才放两三花,雪里吟香弄粉些。
淡淡著烟浓著月,深深笼水浅笼沙。
这首大多中国人都读过的《早春》,收藏在流传极广的诗歌选本《千家诗》里,作者是出身海南的白玉蟾。熟悉没有风景,人们有时总觉得那些大人物,都诞生在远方。大多数海南人,并没有意识到,白玉蟾本是海南琼山人,也是海南走出去的第一位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人物。写诗,他写进了旧时学童都要颂背的《千家诗》;书法上,他有草书《足轩铭》《天朗气清诗帖》等传世,其中,《足轩铭》至今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院、《天朗气清诗帖》则被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若从海南的角度来看,他所写下的那首《华阳吟(其二)》,带有海南气息,很能触动海南人的心弦:“海南一片水云天,望眼生花已十年。忽一二时回首处,西风夕照咽悲蝉。”这里,既见关于海南的回忆,也有个人的命运感怀。
从现实来看,在被供奉在五公祠里的“五公”和苏东坡抵达之前,海南缺乏文化的沁润,是一个事实。苏东坡来海南后所带出来的学生姜唐佐,是海南第一位中举之人。这种相对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偏远、边缘,让海南在中国文化史上的“被看见”,一直都是一个问题。举一个例子,在当下,海南本土作家的意识已经越来越强,但若论文学意义上的影响力,仍然是海南建省后来到海南的韩少功等更为引人注目。所以,在中国诗歌、书法等方面都产生广泛影响的白玉蟾,就成为了值得思考的案例——边缘之地的人,如何参与、丰富甚至建构主流文化?
白玉蟾,原名葛长庚,字如晦、白叟,号海琼子、 琼山道人、武夷散人等,世称紫清先生。白玉蟾生于琼州琼山县五原都显屋上村,即今天的海口市秀英区石山镇典读村。关于白玉蟾的生卒,学界至今并存两说——约1134年至1229年,或1194年至1229年。
白玉蟾是一位集诗人、书画家、道家宗师于一身的文化巨子。他十二岁便写下的“大地山河作织机,日月双梭天外飞”,那是何等的气象?那是少 年海南的豪气,有着中国诗歌里少见的宇宙意识。
海南在极力挖掘、构建本土文化,却往往忘了从白玉蟾这里寻找资源。在白玉蟾的三十首《华阳吟》里,开篇三首皆是写的海南,除了上文提到的“其二”,开篇的那首,更是奠定了他对海南的深沉情感:
家在琼崖万里遥,此身来往似孤舟。
夜来梦趁西风去,目断家山空泪流。
白玉蟾大半生在琼州海峡以北的神州大地上行走,却始终把海南当作其精神原乡,他用他的诗,把海南经验与故土乡愁,带入到中华文化的表达之中。一个讲究超脱物外的修道之人,写“目断家山空泪流”,这并非沉迷于乡愁,而是故乡万物,已经融入他的骨血。当今的海南人需要思考的,是他对于海南的主体性、文化本位的思考。在很多当下的海南人还在为海南文化里的偏远、“土”、远离中心而自卑时,作为前辈的白玉蟾,却早已通过自己的书写,让一个高远、纯正、阔朗的海南,在中国的诗歌里,建立了一个清晰、饱满的形象。
在今天,重新谈论白玉蟾,并非仅是在言说、纪念一位历史人物,而是要给当下予启示。近年来, 海南文笔峰举办了白玉蟾诗歌奖、儒道文化与全球文明新发展论坛等诸多活动,正说明,白玉蟾仍然具有当代活力,可以持续成为当下公共文化的源头活水。
海南文化 多元底色的时代价值
重新认识白玉蟾,其实是重新认识、激活海南的文化传统,让其焕发出更大的活力。
海南的文化,从来不是单一的,这里既有中原“移民”衣冠南渡所带来的儒家礼教与中原文脉,也有面向广袤南海所生长出来的开放、冒险与包容的海洋精神,还有多民族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有南洋华侨所留下的南洋记忆、侨批文化、南洋建筑、饮食习惯,更有丰富多样的民间信仰、地方习俗……海南的乡村,保持着完好的宗族观念、人伦系统,每个村镇,最气派、辉煌的建筑,永远是祠堂与村庙,这使得海南的民间,至今保存着难得一见的活力。事实上,文化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饭后甜点”,而是百姓的生活方式与精神追求。
目前,海南在文化建设方面,已经逐渐找到了方向与目标。
比如说,海南对于东坡文化的挖掘,正逐渐走向深入。苏东坡居儋三年,对海南文化进行了打地基的工作,培养出了海南第一位举人姜唐佐、第一位进士符确;苏东坡本人,也在海南的三年里,写下大量诗词文章,是其晚年的一个创作高峰。近些年来,在海南省委省政府的重视下,关于东坡文化的挖掘,已经呈现出了学术与活动并举、学者与民众同力的火热局面,也举行了很多有广泛影响的活动、推出了不少有影响力的作品:中国(海南)东坡文旅大会,已成功举办三届;海南省演艺集团推出的《不老的东坡》《男神东坡》《心安东坡》等原创剧目,广受欢迎——尤其是《心安东坡》,被称为中国首部AI概念国风音乐剧,讲述了苏东坡贬谪海南期间完成心灵重建,写下“海南三书”的故事,目前已在全国多地巡演,刮起阵阵东坡热。作为东坡登琼、离琼的澄迈通潮阁,已经完成重修、开园,东坡文化有了硬件上的载体,还利用当下最新VR技术,带给人们对于东坡的全新理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白玉蟾是可以当作苏东坡的一个参照面来理解的。苏东坡毫无疑问是对海南文化影响最大的“外来者”,而白玉蟾则完全是从本土生长出来的。苏东坡代表了贬谪文化里的民生关怀与文教启蒙,白玉蟾则体现了本土文化的生长力与生命观。他们两人,构成了海南文化的“双标识”,他们从不同的侧面,丰富了海南的文化面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对于白玉蟾的认识,还远未开始。
比如说,海南对于海洋文化的挖掘,也逐渐引领风气之先。在音乐方面,“海洋风”主题歌曲展演举办了五届,产生了不少带着海南气息、海洋元素的优秀作品;美术和摄影方面,也有大量呈现南海的作品。在文学方面,对绝对人口较少、绝对文学人口更不占优势的海南来讲,经过多年的发展,海南的作家,早已经解决了“过海”的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海南作家逐渐意识到本土题材的价值,开始在海洋题材等方面,挖掘出自己的独特优势,既有大量作品的发表,也逐渐搭建全国性平台,甚至引领了全国的文学风向。近些年,新时代海洋文学、新南方写作等文坛热议的文学议题,海南作家、海南作品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海南的文化工作者,正以自己的独特面貌,在全国范围内,逐渐形成自己鲜明的辨识度。在今后,更路簿、海上丝绸之路、南洋侨乡、东南亚华人等跟海洋相关的题材,仍然是值得海南文化工作者关注的题材。2026年,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海南的文化工作者也应该从中获取一些启示:海南本来也有着海量的侨批积累,但我们从未意识到这是可以挖掘的富矿,这部电影让我们明白,只要建立了文化上的自信,便有无数此前被忽视的题材,可以进行挖掘和展示。深入挖掘海洋文化,可以让我们和更广阔的世界进行交流。
比如说,在生态文化方面,海南也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不断深入人心,海南作为全国人民的后花园,其对生态也是越来越重视。事实上,海南一直就有着生态文化的土壤,早在1999年,海南的《天涯》杂志,就曾组织过一批国内外学者、作家,在三亚南山讨论过生态话题,并形成《南山纪要——我们为什么要谈生态?》一文,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广为流传。这是国内文学界、文化界较早关于生态的思考。2024年开始,海南省作协举办“五指山生态文学周”,至今已经三届,每年都邀请全国各地作家聚集海南生态腹地五指山,共话生态议题——在第一届五指山生态文学周之后,《天涯》杂志再次综合各方发言,推出《五指山纪要——我们为什么再谈生态?》,也同样产生了广泛影响。也就是说,海南和生态,天然十分契合。白玉蟾哲学思想中的道法自然、天人合一、顺势而为等观念,海南人日常生活中的知足常乐、闲适自足、逍遥自在等精神,都和当前的生态观特别契合,同样值得挖掘、书写与传播。
……
在紧张内卷的时代生活节奏里,海南无论从环境还是文化,都提供了一种松弛、自在、深入自然万物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方式,会给当代人以某种精神滋养。很多来过海南旅游的人,在回去之后,都会感慨“从海南回来后,戒断反应好严重”,可见海南的自然风光、人文环境让其流连忘返。因此,海南的文化价值,从来不应被局限于某一个小区域、小角落,而是力求转化为被人们理解、热爱的新鲜生活经验和火热时代价值。
海南文旅融合 从山水观光走向文化深耕
定安的文笔峰,由于和白玉蟾的深度“文化绑定”,其在近些年越来越广为人知,正如前文所谈到的,文笔峰所举行的白玉蟾诗歌奖、儒道文化与全球文明新发展论坛等诸多活动,正说明白玉蟾、文笔峰的文化IP,在不断地获得民众和市场的认可,这也给我们思考海南整体的文旅发展,带来了一些启发。文化活动不应只是在文化的意义上产生价值,而是经过文化活动的宣传,让市场真正认可和接受,产生更大辐射效应。海南文旅要往深里走,就要完成从看自然风景到品文化内涵的升级,目前,在文笔峰,书法、香道、诗歌、民俗、音乐等等,都成为了吸引游客并可以继续深化的项目,可以继续深挖,设计成让游客深度参与、甚至可以“打包带走”的内容。
此外,景区与非遗的结合,也有很大的挖掘空间。诸如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儋州调声、崖州民歌、海南八音器乐、琼剧、临高人偶戏、黎族打柴舞、黎族原始制陶技艺、黎族树皮布制作技艺、黎族钻木取火技艺、海南椰雕、南海航道更路经、黎族三月三节、冼夫人信俗等海南非遗,有些具有表演性、互动性,海南在进行长远的文旅设计之时,要充分把海南非遗融入其中,让更多民众在体验的时候,能够充分领略其内含的文化价值。这就使得海南的旅游,不仅仅停留在阳光沙滩、椰风海韵自然风光的“浅感受”,而是进入到理解此地此民的“深体验”的阶段。
文旅融合发展,也要避免常见的误区。比如说,过度的商业化,会把文化变成一种空洞的符号,最后,只见商品,不见文化,文化的内在精神性被完全消解。这不仅仅是对文化价值忽视的问题,从商业来讲,彻底的符号化,其实是难以持久的——国内众多景区,无论从装修还是小商品都有雷同化倾向,早为游客所诟病。当然,也不能把文化资源做得过度学术化,显得太过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让普通游客产生隔阂、距离太远,那样的话,缺少了参与感,文化的活力也会丧失。
文笔峰通过与白玉蟾的连接,让其山水之美和文化之深共同发生了作用,值得我们在海南的文旅融合中借鉴。说到底,重谈白玉蟾和海南文化,是因为白玉蟾以他的个人才华和执峰为笔的心胸,把海南书写进了中国的文化史,值得当前海南文化从业者认真去对标与对表。所谓文化,从来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生长的,海南的文化也是在不断流动生长中,变得更具有中国风骨与国际视野。八百年前的白玉蟾,都有着把“日月”看作“双梭”,编织“大地山河”的雄心,今天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捆住自己的脚步呢?
人物名片
白玉蟾,原名葛长庚,南宋时期从海南本土走出、拥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巨子。
他既是道家宗师,也是诗人、书画家。诗歌入选《千家诗》,书法作品分藏两岸故宫。一生漂泊四方,却始终心系海南故土,他用他的诗,把海南经验与故土乡愁,带入到中华文化的表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