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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位无名烈士墓,澄迈盐丁人80年守护
2026年09月30日 15:00 来源:南国都市报

  盐丁村民打扫9位无名烈士墓。(记者 韩星 摄)

  澄迈盐丁社区的冯明儒今年88岁,腿脚不似从前利索,去扫墓的路上,走路有时需要人扶一把。

  80年前,8岁的他也是这样被人牵着,来到同一片红树林前。

  那年春节期间,红树林里出了事:在盐丁秘密疗伤的8名琼崖纵队伤员和1名护士,遭敌人围剿全部牺牲。

  9位烈士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村民们不清楚。冯明儒只听老一辈说过,护士是个姑娘,大家叫她“阿飞(妃)”,听口音是文昌人。

  南国都市报记者 韩星 胡诚勇 粟蕾

  故事,要从1946年说起

  盐丁,不是个普通的村子。

  这里原称盐丁峒,曾是中共澄迈县第四区委员会、区苏维埃政府等革命组织的驻地。村子‌三面环海,一面靠山‌,因海水倒灌形成天然内外双海湾,孕育了大片‌红树林湿地‌。

  1946年2月,正是春节期间,中共澄迈县第四区委员会接到紧急任务,要把8名琼崖纵队伤员从第九区转移至盐丁峒疗伤,上级还安排一名女护士随同护理。

  村民们抬来担架,备好被褥,将8名伤员与护士隐藏在西北角海边一处茂密的红树林里,挨家挨户轮流送饭。

  可密林没能挡住围剿。没过几天,敌人搜进了红树林。9人没有枪,只掏出仅有的几颗手榴弹回击,终究没能躲过高处的机枪扫射。

  敌军走后,村民们将9位烈士的遗体合穴安葬在海边红树林旁。

  从那年起,给这座无名烈士墓扫墓,成了盐丁人无声的承诺。

  冯明儒在被人牵着手就能跟着去的年纪开始扫墓。后来他长高了、成了家、有了白头发,这件事也没有中断。他把从大人口中听来的故事,又讲给儿子、孙子听。

  退休语文老师吴承孔1978年到盐丁小学教书。从他入职那年起,每年清明,校长都会带着全校师生到墓前祭拜,从不间断。校长当年反复叮嘱的话,他记到了今天:“要世世代代传下去,让子孙后代记住,我们这个老区,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

  盐丁小学撤点并入大丰中心小学后,这座无名烈士墓,由村里的大人带着孩子去祭拜。

  祭扫的这条路,一直有人在领着走。

  今年清明,72岁的吴琼新对前来扫墓的孩子们说:“你们要记住,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他们是英雄。等你们长大了,也要像现在这样,带着你们的孩子过来!”

  听故事的人,后来都成了做事的人

  “我们盐丁,是海南革命模范村,2021年被列入海南首批红色地名!”在盐丁社区办公室,居委会干部王文圣向记者展示珍藏的“革命光荣”锦旗,言语里满是自豪。

  1951年,中央人民政府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海南分团访问海南,授予‌18个村“革命模范村”称号‌,并颁发“革命光荣”锦旗。盐丁峒就是其中之一。

  记得来路的光荣,方有去路的坚定。

  王文圣从小听爷爷奶奶讲革命故事,听着听着,心底冒出个念头:我要当兵,当兵光荣。后来,他果真报了名参军。

  在部队里他勇于争先,400米障碍、军事技能比武拿名次,还上过边境排雷一线。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一级战备:全队剃光头,睡觉时枪弹不离身。“指导员抱来一个纸盒子,对我们说,把最后想跟爹娘说的话写了放在里头。”王文圣记得,那天好多人背过脸去抹眼睛。

  “那是头一回觉得真的要上战场了。”王文圣说,“当时心里想的就一句话——当兵,就不能怕牺牲。”

  退役回村后,再扫这座墓,心境全然不同。他真切地感受到,墓里躺着的,是真真切切牺牲了、再也没能回家的人。

  村民颜开芬的父亲颜儒文十五六岁便参加革命,解放海南岛战役时还给渡海大军当过向导。

  在为无名革命烈士墓重修和盐丁革命根据地烈士纪念碑立碑的工作中,这位革命后代出钱又出力。

  翻着一摞泛黄的资料,颜开芬声音有些颤抖:仅200多人的盐丁峒有53人参加琼崖武装斗争,先后有26人牺牲,“当时,盐丁人民家家户户都参加革命,一起保家卫国。”颜开芬感慨,革命精神浸染着一代又一代盐丁人,时至今日,全村每年仍会自发聚集在烈士墓前,献花祭扫。

  远道而来的“自家人”

  海南岛解放后,盐丁峒改为盐丁大队,现为盐丁社区。随着时代变迁,盐丁周边土地开发,无名革命烈士墓从海边迁到了附近靠近主干道的路边,立起了“红树湾社区革命烈士墓”的标示牌。2024年,盐丁9名无名革命烈士墓被列为海南省澄迈县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知道无名烈士事迹的人越来越多,但关于烈士的来处,始终没有更多线索。

  《澄迈县红色遗址汇编》中提到,因战时情况紧急及档案缺失,9位烈士的姓名与籍贯至今无从考证。

  “当年安葬就很仓促,加上几十年来的海水侵蚀,迁墓的时候没有发现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现在这座墓地,更多的是一种怀念和敬仰。”盐丁社区党支部书记、居委会主任陈义德说起这事满是遗憾。他从小就跟着大人给烈士扫墓,早把烈士当成了亲人,“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寻找,也有人来寻亲,但现实困难重重。”

  红树湾党支部书记冯开武也是退役军人,几乎每月都会带着党员和志愿者来墓前打扫。

  90岁的“候鸟”老人郭秋莲和老伴走路已经颤颤巍巍,但只要有祭扫活动,一定到场。郭秋莲是山东菏泽人,家中两位亲属牺牲在东北抗日战场。为烈士扫墓,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

  海口的何运雄,连续三年在清明时节,带着一家老小来墓前祭拜。他的叔公何国天,是琼崖纵队一总队的战士,在解放战争期间牺牲,不知葬于何处。“我找了很多地方,盐丁这里最对得上我叔公当时参军的情况。虽然没有找到叔公一定葬在这里的实证,但每年我都会带着家人来。”何运雄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同行的还有他14岁的孩子何大东,少年认真地献上鲜花,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辈在寻找,少年在学习寻找的意义——历史,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岂曰无名?山海为证,红树为凭。

  9位无名烈士的故事,未必惊天动地,却被一群人,认认真真记了80年。

  记得,是记得来时的路,记得谁曾为我们倒下。年年岁岁敬献的鲜花里,这份记得,终成感恩,终成传承。

  往后的每一年,盐丁记得,我们都会记得。

编辑:陈少婷